一九九二年八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深圳的夏夜,闷热依旧,空气中漂浮着白日喧嚣沉淀下来的倦意。城市远未沉睡,但萧远和马婷婷所在的这间公寓,却像是惊涛骇浪中一个短暂搁浅的贝壳,内部只剩下透支后的死寂。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也将深陷在沙发里的两个身影笼罩在一片疲惫的阴影中。萧远仰着头,后脑抵着沙发靠背,双眼紧闭,眉宇间那道因长时间凝神而刻下的竖纹即使在松弛状态下也依稀可见。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口胡乱卷到手肘,上面还沾着不知是咖啡还是钢笔水的污渍。马婷婷则侧身蜷缩在沙发的另一角,头枕着一个抱枕,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半边脸颊。她甚至连更换家居服的力气都没有,依旧穿着那套因为连续熬夜而显得有些皱巴巴的职业套裙,丝袜脱了一半,纤细的小腿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从八月三十日凌晨到此刻,超过四十个小时的不眠不休、精神高度紧张,几乎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精力。公司最后一批发往北方的物资终于全部搞定,后续的跟踪协调交给了轮值的员工,周伟华也被他们强行赶回家休息,他们两人才得以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这个临时的避风港。
电视机开着,屏幕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不定,声音被调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播放着午夜时段的常规新闻摘要。内容无非是国内经济建设的成就、某个会议的召开,偶尔穿插几条国际简讯。这种单调的背景音,反而加剧了室内的寂静和两人的困倦。
马婷婷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缘浮沉。她似乎听到新闻里提到了“莫斯科”这个词,但疲惫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无法有效处理这微弱的信息。她只想就这样睡去,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要醒。
萧远的状态也差不多。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过度亢奋后又极度松弛的神经,却让他无法立刻沉入睡眠。各种画面在他脑海中碎片式地闪现:周伟华在货运场嘶哑的呼喊、马婷婷在银行与经理周旋时冷静的侧脸、李文杰从香港发来的确认传真、伊万那份长长的易货清单上被系统特别标注的几行字、还有公司里那些年轻员工们虽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神……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宏大而混乱的梦境。
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和他的团队,在过去短短几个月里,用勇气、智慧和近乎透支的拼搏,创造出的一个商业上的小小奇迹。他们将数以万吨计的物资,通过复杂的链条,输送向那个正在剧烈颤动的北方巨人体内。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豪赌,赌注是他们积累的全部资本,以及对未来趋势的判断。
赌局已经下注,骰子已经掷出。现在,只剩下等待结果揭晓的那一刻。
就在萧远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时,电视里原本平稳播报的新闻主播声音,突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紧接着,语调陡然变得急促而凝重。
“……本台最新消息,据国际文传电讯社、塔斯社等多家外电报道,苏联首都莫斯科时间今晚(8月31日)……苏联最高苏维埃正在举行一场气氛异常紧张的特别会议……”
萧远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睁开。那极度疲惫的身体产生了巨大的惯性,试图将他拉回睡眠。但“苏联”、“最高苏维埃”、“特别会议”这几个关键词,像几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会议过程中出现了激烈争吵,部分共和国代表立场强硬……联盟中央权力机构面临空前挑战……有消息称,会议可能涉及联盟存续的根本性问题……”
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词都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寂静的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