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育财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连声应道:“各位爷放心!都备好了!都是最新鲜的食材,最好的师傅掌勺!保管让各位大人满意!请!请随我来!”他躬着身,引着四位贵客,穿过喧闹的大堂,沿着铺着红毯的楼梯,一路登上三楼,来到那间名为“听涛阁”的雅间。
厚重的雕花木门无声滑开,室内奢华雅致的气息扑面而来。饶是许文昌、王世英这等见惯世面的人物,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艳。落座时,云飞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王世英陪坐其左,许文昌居右,魏德勘和李育财则坐在下首。
“上菜!”李育财轻轻一拍手。
早已候在门外的伙计们鱼贯而入,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动作轻快而无声。前菜八珍如同八件精美的艺术品,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八仙桌上。琉璃盏、定窑盏、青瓷盘、白玉碟……各色器皿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更衬得盘中珍馐美不胜收。
李育财站起身,亲自为各位大人布菜,同时温声细语地介绍着每一道菜的来历、做法与妙处:
“云将军,这‘贡椒熏野雉’,用的是泰山野味,汉源贡椒熏制,麻香入骨,最是下酒……”
“许大人,您尝尝这‘孔府御笔猴头’,用的是孔府秘传三套汤煨制,菌香入骨,最是滋补……”
“王大人,这是您惦念的‘琥珀驼峰丝’,西域驼峰蜜炙而成,色如琥珀,甜咸适口……”
“魏主事,这‘玛瑙海参墩’,胶东海参酿入东海大黄鱼籽,形如玛瑙,鲜上加鲜……”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将每一道菜的妙处都点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显谄媚。许文昌微微颔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偶尔赞一句“不错”。
王世英则显得兴致高昂,每尝一道都要点评几句,显得颇为内行。云飞则大快朵颐,吃得啧啧有声。魏德勘则眯着小眼睛,一边吃一边频频点头,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前菜过后,十二道大主菜依次登场。麒麟鲥鱼鳞光闪闪,九转大肠红亮诱人,御带虾仁环环相扣,八宝葫芦鸭形态逼真……每一道菜都引来一阵赞叹。酒水也适时送上,孔府秘藏黄酒醇厚,景芝高烧烈性十足,冰镇玫瑰露清雅解腻,运河春茶香气袅袅。觥筹交错间,气氛逐渐热烈。
待十二道主菜基本呈毕,李育财挥手屏退了上菜的伙计。雅间内只剩下他们五人,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带着几分压抑的寂静。烛火跳跃,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王世英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寂。他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扫视了一圈在座诸人,最后落在主位的许文昌身上。
“许大人,云将军,魏主事,还有李管事,”王世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王某将诸位请到这聚福楼最高处,美酒佳肴款待,实则是有一桩……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的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许文昌手中夹着的一块“带子上朝”的鸽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王世英,慢悠悠地说道:“哦?王大人有何要事?这美酒佳肴当前,正好配你的大事!说来听听?”他将“大事”二字咬得极重,尾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
李育财心头一紧,暗道: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扮演着殷勤管事的角色,拿起酒壶,为许文昌续满了杯中酒,动作自然流畅。
王世英似乎并未在意许文昌话中的深意,他站起身,开始在桌边缓缓踱步,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目光扫过低头吃菜、仿佛事不关己的云飞和魏德勘,又掠过看似专注布菜的李育财,最后定格在许文昌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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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王某确凿消息!京师……撑不住了!!!闯贼大军已破居庸关,兵临城下!紫禁城……危在旦夕!大明……气数已尽!!!”
“哐当!”
许文昌手中的银箸应声而落,砸在甜白瓷的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他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厉色!他死死盯着王世英,声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地质问道:
“王!世!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等动摇军心、蛊惑人心之言,是要诛九族的!!!京师乃天子脚下,重兵拱卫,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散播谣言?!!”
许文昌的突然发难,让雅间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云飞停下了咀嚼,魏德勘脸上的笑容僵住,连李育财布菜的手都微微一顿。
王世英却并未被许文昌的厉色吓住。他停下脚步,迎上许文昌凌厉的目光,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更加诡谲的笑意,那笑容里充满了狡黠与掌控一切的自信。他微微躬身,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大人息怒!王某岂敢妄言?消息来源,绝对可靠!闯贼李自成亲率百万大军,势如破竹!京师外围重镇,或降或破!城内……人心惶惶,粮草断绝!城破……只在旦夕之间!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至于王某为何敢如此笃定?实不相瞒……”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位驻济总理漕务的工部右侍郎黄希宪大人,连同其家眷十八口……已于三日前,被王某‘请’去阎王殿喝茶了!”
“什么?!”许文昌霍然起身,脸色剧变!他指着王世英,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有些变调:“王世英!你……你好大的胆子!黄侍郎乃朝廷命官,堂堂三品大员!你……你竟敢……你竟敢谋害朝廷重臣?!!”
王世英面对许文昌的暴怒,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那抹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血腥气的狠厉与野心!他目光灼灼,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许大人!王某今日设宴,名为宴请,实则是给诸位指一条生路!一条通天大道!”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云飞,“云指挥使麾下三千精锐卫所兵,此刻就在城外大营枕戈待旦!只要一声令下,这济宁城,顷刻间便在我等掌握之中!”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许文昌和李育财:“今日以礼相待,是王某敬重许大人执掌漕运,根基深厚!也看重李管事‘兴漕帮’在运河上的势力!王某所求,不过是希望漕运体系,能与王某携手,共襄盛举!”
许文昌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王世英,又瞥了一眼稳坐如山、眼神冷漠的云飞,以及一脸谄笑、仿佛早已心知肚明的魏德勘。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哪里是宴请?分明是鸿门宴!是逼宫!王世英一伙,云飞手握兵权,魏德勘掌控粮仓,又除掉了可能碍事的黄希宪,如今亮出獠牙,就是要逼他许文昌和兴漕帮就范!
他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渐渐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圆滑的笑容。他缓缓坐回座位,甚至自己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景芝高烧,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辛辣感让他精神一振。他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呵呵呵……王老弟啊王老弟!”许文昌摇着头,语气带着一丝“责怪”,“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有如此门路,如此大计,为何不早早和老哥我通个气?升官发财,光宗耀祖,这等好事,我老许可是日盼夜盼,早就等不及了!”
他目光转向李育财,脸上笑容更盛:“育财!你说是不是?王老弟这是要带咱们一起飞黄腾达啊!咱们漕运这一路,王老弟你尽管放心!有许某在,运河上下,畅通无阻!至于你‘兴漕帮’这边……”他对着李育财眨了眨眼,“赵啸天那小子,也是我许文昌过命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这等泼天富贵,岂能忘了弟兄们?!”
李育财何等机敏之人!许文昌这番话,看似热情洋溢,实则暗藏玄机。他是在表态,也是在暗示李育财配合!李育财心中瞬间了然,立刻堆起更加“热切”的笑容,对着王世英连连拱手,语气充满了“感激”与“向往”:
“王大人!您……您真是我等的再生父母啊!这等天大的好事,您还想着提携小的们!小的李育财代兴漕帮上下,谢过王大人再造之恩!您放心!只要您一声令下,运河之上,兴漕帮的船,就是您的船!兴漕帮的兄弟,就是您的兵!绝无二话!只盼着王大人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咱们这些鞍前马后的老兄弟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识时务、求富贵”的江湖管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同时,他借着躬身行礼的动作,飞快地瞥了一眼许文昌。只见许文昌脸上那副“责怪”王世英不够意思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微微颔首,仿佛在赞许李育财的“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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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英看着李育财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又见许文昌也“欣然接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志得意满,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意:“哈哈哈!好!好!许大哥深明大义!李管事忠心可嘉!有二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来来来!满饮此杯!为大顺新朝!为诸位前程似锦!干!”
他率先举起酒杯,目光扫过云飞和魏德勘。云飞面无表情,只是跟着举杯。
魏德勘则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干!干!跟着王大人,前程似锦!前程似锦!”
许文昌也笑呵呵地举杯:“干!为咱们兄弟的前程!”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李育财更是殷勤备至,立刻上前为众人再次斟满美酒,脸上堆着笑,嘴里不停说着奉承话:“王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许大人深谋远虑,慧眼识珠!云将军威武雄壮,定鼎乾坤!魏主事……嘿嘿,魏主事财源广进,福气绵长!”他刻意在魏德勘这里停顿了一下,带上了几分狎昵的暗示。
魏德勘果然被挠到了痒处,眯着小眼睛,嘿嘿直笑,看向李育财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同道中人”的亲热。
气氛似乎重新热烈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李育财使出浑身解数,一边妙语连珠地活跃气氛,一边不动声色地频频劝酒。
他深谙酒桌之道,劝酒词说得天花乱坠,自己却总能巧妙地浅尝辄止,或用茶水替代,或用袖中早已备好的浸了醒酒药汁的帕子擦拭嘴角时吸上两口。
王世英本就得意忘形,又被李育财刻意捧着,酒到杯干。魏德勘更是贪杯之人,很快便喝得面红耳赤,眼神迷离。
云飞本就酒量好又好酒,加上李育财花样百出的劝酒,也放开了喝。
唯有许文昌,看似豪爽,实则每次举杯都只是沾沾唇,眼神清明依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