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局看了他两秒钟,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那个拎着法医箱的年轻人已经下车,季局推开车门,对岳知守说了句“跟我走”,便大步流星地朝警戒线走去。那个年轻人跟在后边,岳知守跟在年轻人身后。
警戒线前面的民警看见季局,啪地一个立正,伸手掀起了警戒带。岳知守弯腰钻过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花生米,红色的外皮已经被人踩碎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生仁。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一颗花生米,但它就那么躺在水泥地面上,和周围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当岳知守跟着季局走进警戒圈内、踏上23号商店门前那片空地的第一步时,他知道父亲的预言成真了。
最精彩的瞬间已经落幕。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架谭笑七的湾流四型。真要是有一架私人飞机,他可以半夜从首都机场直飞海市,那个瞬间发生的时候,他就能亲眼目睹,就能听见枪响,近到能在那一瞬间做出反应。也许自己当时一冲动,会冲上去参与或者阻止那个瞬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已经凉透了的现场,看着物证编号牌上写着“1”的血迹,什么都来不及。
季局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他没有回头看岳知守,径直走向23号商店的台阶下面,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岳知守,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简单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他的语速很快,像在做案情通报:“大约10点,是为书记和谭笑七正要给商店剪彩,王英突然跳出来对着台上的谭笑七开枪。刚刚感到的杨一宁奋力阻挡,胸部中弹。王英没想到会有人扑上来挡枪,然后还想继续打死谭笑七,被马维民一枪打中前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季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台阶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又收回来,看着岳知守。
“当场死亡。”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季局又开口了,这次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补充一些不那么紧急的细节:“刚才和我一起下车的那个年轻人,是公安部特派海市的法医专家,孙兵。”
岳知守脑子想起来了,这位年轻人,拎着银色勘查箱、表情冷漠的人,和他坐的是同一架飞机。从首都机场到海市,岳知守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人气质不太像普通旅客,没想到是公安部的人。
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孙兵已经蹲在那片血迹旁边,戴上了白色的橡胶手套,正在从勘查箱里往外拿东西。阳光照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
季局顺着岳知守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继续说:
“谭笑七抱着重伤的杨一宁,坐他那辆奔驰500去了人民医院。走的时候很急,王英的尸体暂时放在隔壁谭笑七的22号大楼食堂的冷藏间,等局里的运尸车过来。”
岳知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站在23号商店门前的空地上,周围是弯腰寻找什么的警察,蓝白色的警戒带在风中轻轻拍打地面发出的声响,身后是22号大楼白色的墙壁。他看着台阶上那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看着旁边那个写着“1”的物证牌,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夜爬起来赶第一班飞机的所有折腾,都像一场笑话。
他练了好几个月的心法,打算炫给师父看。他想亲眼验证父亲的预言。他甚至暗暗期待过,在那个“精彩瞬间”发生的时候,自己能在场,能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他看到的只有凉透了的现场、物证编号牌、法医专家打开的勘查箱,和季局歪了的领带。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岳知守抬起头,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缓缓驶近,车身上印着“海市公安局”的蓝色字体,车顶的警灯在闪,但没有鸣笛。运尸车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季局,”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杨一宁伤重吗?”其实他的意思是能救回来吗。
季局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回避,也不是隐瞒,更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过了几秒钟,季局说:“人民医院的孙主任今天值班。他是海市第二好的胸外科大夫。”
“第一好的呢?”岳知守迫不及待地问,他的意思是为什么第一好的不在。
季局苦笑一声,“第一好的张医生刚刚从人民医院辞职,去了谭笑七新开办的医院当院长,我想只要他在海市,谭笑七会通知他立刻过去。”
岳知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运尸车上收回来,转头看向22号大楼的方向。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安静地立在那里,窗户反射着冬日的阳光,看不出里面停着一具尸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传呼机,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把它展开,上面是他自己抄的一段心法,谭笑七的老头师父教的那些口诀,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他本打算到了海市先去找虞和弦,把这几个月练出来的东西亮给师父看,然后等着师父夸他一句“有悟性”。
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揣回口袋里。风从北边远处琼州海峡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吹得23号商店门前的彩色三角旗哗啦啦地响。那些喜庆的装饰还在风中摇晃,像在庆祝什么,又像在嘲笑什么。
岳知守转过身,朝警戒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血迹。物证编号牌“1”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他想,如果他能早到两个小时就好了。如果他有谭笑七那架湾流四型就好了。
但是没有如果,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运尸车停稳,看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车里下来,架着一副担架和黄色的尸体袋,朝22号大楼走进去。
岳知守把目光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出门的时候顺手揣了一包。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终于点着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