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钱老的末日(八)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色里伸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屋里暖气烧得足,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搭着那条薄毯。肚子里的小家伙今天动得挺欢,一会儿踢一下,一会儿又翻个身,像是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她把手放上去,轻轻按了按那个鼓起的小包,那家伙立刻安静了,像在跟她捉迷藏。

座机响了,她接起来是甄英俊。爸爸的上级,也是多年的老朋友,她管他叫甄叔。

“乐欣,在家呢?”甄英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

“在呢,怎么了甄叔?”

“那个……我派个车过去接你,你爸有点事儿。”

钱乐欣愣了一下。派车接她?甄英俊自己有车,平时有什么事都是自己开车过来,今天怎么突然要派车?她脑子里快速转了几圈,没想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什么事儿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只是一秒,但那一秒长得有点不正常。她几乎能想象甄英俊在那头斟酌词句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可能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想找一个既不说谎又能让她有心理准备的说法。

“来了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甄英俊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加后面那句话,最后还是加了,“就是……就是得当面告诉你。”

她没再追问,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KINOTON的机身还微微有些温热,空气里有股机油和胶片混合的味道,这两天花太多时间跟这台机器待在一起,她几乎习惯了这种气味。她把片盘放回架子上,去衣柜里拿了件厚外套,一件豆清色大衣。她穿上外套,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白,眼圈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是这两晚没睡好的痕迹。她把头发拢了拢,扎成一个低马尾,这样看起来精神一点。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像是在问她要去哪儿。

小主,

车子在楼上,是辆帕萨特,司机是不认识,话很少,只问了句“钱乐欣小姐吗”,确认之后就帮她把车门打开了。她坐进后座,车子启动,驶出明光村那条大街。胡同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这辆黑色轿车开出去,还探头看了一眼。钱乐欣往后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路上她想了很多,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出门。自从知道怀孕、就不再想回美国继续留学生涯、开始在家里养胎,她几乎没离开过明光村那间屋子。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床到藤椅,从藤椅到厨房,再从厨房到洗手间。偶尔下楼扔个垃圾,买点吃的,但从不走远。那台KINOTON成了她最忠实的伙伴,那些黑白画面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可现在她要出门了,去见甄英俊,听他说那件“非常重要的事”。她开始在心里列清单,把所有可能的坏事都过一遍。

第一,她爸在国外生了急病。这是最直接的联想。

第二,出了什么意外。车祸?摔倒?国外治安不好,会不会遇到抢劫?

第三,工作上的事。爸爸这次出国是公差,替甄英俊完成今年的既定出访任务,处理一些遗留问题。会不会是工作出了什么岔子?

第四,经济上的事,会不会是在外面欠了钱?还是被人骗了?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坏事都想了一遍,然后开始往好的方向调整。生病是可以治的,住院是可以出院的,最坏也就是做手术,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心脏手术成功率很高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可那个念头还是会冒出来:万一呢?车子一路向东。

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行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走过。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去动物园,也是这条路。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她爸的腰,问他动物园里有没有大熊猫。他说有,到了就给你买熊猫冰棍。后来真买了,是一只熊猫脑袋形状的雪糕,她舍不得吃,舔一口就收起来,结果没到出园门就化了,流了一手,她哭了一路,她爸又给她买了一只。

想起有一年冬天,也是这条路,她放学回家,走到半路下起大雪。那时候没有手机,联系不上家里,她就在路边一个小卖部门口躲雪。躲了半小时,雪越下越大,她正发愁怎么回去,就看见她爸骑着自行车从雪里冲过来,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让她坐后座上,他穿着件毛衣蹬车回家。到家的时候他嘴唇都冻紫了,还笑着说没事儿,男人皮厚。

想起高考那天,她爸比她还紧张,早上四点就起来给她做早饭,煮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还非要送她去考场。她说不用,自己去就行,他不听,非要跟着。到了考场门口,他站在人群里冲她挥手,喊“别紧张,考不上也没关系”。旁边的家长都看他,他也不在乎。

想起老爸出国那天。他跟她告别,说晚上的飞机,她有孕就不用送了。她点点头,说好。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她当时没看懂,现在也没看懂。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就那么看着他走出门,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渐渐消失。

那些日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近得她伸手就能触到,远得她再也回不去。

车子停在一个她没想到的地方,不是医院门诊楼,也不是住院部。是另一个门,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一块不大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几个字。她没看清,或者说看见了但没反应过来。司机把车停稳,下车给她开门,说:“到了,请跟我来。”

她下了车,站在那个门口,才看清那块牌子上的字。

太平间!!!

三个字,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她站在那里,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吓傻了的空白,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就像KINOTON突然断电,画面和声音同时消失,只剩下黑漆漆的幕布。她站在那里,腿还在,脚还在,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司机在旁边等着,也没催她,过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我爸呢?”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司机没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往里走。她跟着,一步一步,踩在那些防滑地砖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KINOTON的齿轮。

走廊很长,灯是惨白的,地上铺着那种医院常见的地砖,踩上去有轻微的摩擦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比医院的正常区域更浓一些,浓到有点刺鼻。越往里走越冷,不是心理上的冷,是真的冷,那种空调开得很低的冷,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脚步慢下来。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开始在胸口聚集,像乌云,一点一点压过来。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得出奇,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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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英俊站在走廊尽头的一个门口,他看见她,往前迎了几步,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想笑一下安慰她,但笑不出来;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像是想扶她一把,但又怕唐突。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乐欣……”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看向他身后那扇门,有人把门打开了。

有人扶着她走进去,有人掀开那块白布,她看见了爸爸钱景尧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静。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向下,是他平时睡着时的样子。只是脸色不对,太白了,白得不像真的,像蜡像,像电影里的道具,像她小时候玩过的那些塑料娃娃。头发还是那样,有些乱,有些花白,平时他总爱用手拢一拢,说这样显得精神。现在没人给他拢了。

她想伸手摸一摸,但手抬不起来。她想喊一声爸,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的人,看着那个给她买熊猫冰棍、雪天脱大衣给她穿、高考那天比她还紧张、被骗了钱只说“没事”的人。

甄英俊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她听见几个词:机场……心脏病突发,发现的晚,抢救没来得及!

还有一句:死亡时间,前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左右。

那种空洞的、茫然的、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而去的感觉。她按住胸口,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台突然失去节拍的节拍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正在消失,正在从她生命里被硬生生抽走。

可现在她站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看着父亲的脸,听着那个死亡时间,两点三十五分,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分钟,她的心空掉的那一刻,是他心脏停跳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去的那一刻,是他正在离去的时刻。那种空洞、那种茫然、那种无法命名的感觉,不是什么诅咒,不是什么恶念,是她父亲在向她告别。

她以为那阵悸动是在告别一个不配存在的人,她不知道那是在告别一个永远不能再回来的亲人,钱乐欣站在那里,手还放在肚子上。那里的小家伙动了动,轻轻的,像是踢了她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哭,但眼泪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惨白的灯光下,在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里,在那些她听不懂的安慰话语中,一帧一帧地拼凑两天前的那个下午。

甄英俊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的。

“乐欣,节哀。”

她没动。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冬天的阳光透不过来,只是把那种灰映得更白一些。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有推车的声音,橡胶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这一切都在继续。这个世界还在继续。只有她,站在这里,停在了两点三十五分。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她终于开口了。“我那天下午……两点三十四分,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走了。我以为……我以为是我恨的那个人遭报应了。我不知道是我爸。”她说着,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上。温热的。

甄英俊没说话,只是把手在她肩上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