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员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是手写的。付款金额一栏数字不小,而在“付款单位”那里,只有四个冷静得近乎突兀的宋体字:【中兴公司】
警员捏着发票,抬头看向大厅。打架的双方正被分别带开,有人捂着脸,有人瘸着腿,但眼神偶尔交错时,却没有仇视,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疲惫和心照不宣的漠然。水晶灯依然璀璨,光落在破碎的瓷片和翻倒的椅子上,折射出奇异的光点。
警员把发票底联夹进记录本,心想,明天得查查海市到底有多少个叫“中兴公司”的,估计不少。
人民医院急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一位年轻警员站在病床前,询问床上那位脸颊肿胀、嘴唇破裂的中年人:“您好,请问您贵姓?”
男人顿了顿,眼睛快速扫过警员的脸和肩章。他用一种带着浓重海市腔调的普通话回答,语速平缓:“我姓黄(Wáng),黄(Wáng)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我是去翡翠城消费的。”
在海市方言里,“王”(Wáng)与“黄”(Wáng)的发音几乎一模一样,声调也极为接近,像两滴混入同一滩水的墨,外人根本无从分辨。
年轻警员显然不是本地人,连日琐碎的排查让他有些疲惫,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口音。他听到的就是清晰无误的“Wáng英”。他眼睛一亮,“王英是吧?有几个简单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陪同的另一个警员低头,笔尖在纸面上唰唰移动,在“询问对象”一栏里,流畅而肯定地写下了两个方块字:王英。他写得很自然,全然不知自己正为一个不存在于此刻的“王英”创造了存在的凭证。急诊室明亮的灯光下,站在床尾的符老哥,那位五十多岁、中午刚在牙医冯诊所镶了两颗大金牙的汉子,嘴里闪过一抹金光,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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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坐在奔驰S500的后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一块冷硬的黑色水晶,将车内与海市宾馆停车场夜晚的流光溢彩隔开。车子停在最靠翡翠城歌厅一侧的阴影里,这个角度刁钻,既能瞥见歌厅那鎏金溢彩的侧门,又隐在几棵高大棕榈树的掩映之后,不易察觉。
他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只是下意识地捻着。车窗降下一条缝隙,潮湿微凉的夜风钻进来,带着停车场特有的汽油味和远处飘来的隐约音乐。谭笑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翡翠城的侧门,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惊人,像夜行动物,捕捉着光影最细微的变动。
先是侧门被推开,暖昧的粉紫光线流泻出一片。两个穿着侍者马甲的年轻人费力地架着一个人出来。被架着的人似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脑袋耷拉着,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行。紧接着,符老哥的身影跟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左右扫视,那两颗下午刚镶上的大金牙,在停车场惨白的路灯下闪过两抹突兀而油腻的光。他嘴里似乎在急促地吩咐着什么,一边帮着拉开停在一旁的一辆白色中型面包车的侧滑门。
“王英……”谭笑七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他看得分明,被架着的正是那个在牙医诊所里自称“黄英”的替身。只是此刻的“他”与那个低调平静的男人判若两人,更像一袋失去控制的软泥。
白色面包车没有开灯,像个无声的幽灵,迅速滑入车道,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拐角。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几乎就在面包车尾灯消失的下一秒,停车场入口处,刺目的红蓝闪光粗暴地撕裂了夜色,伴随着由远及近、令人心悸的“呜里哇啦”的警笛声。两辆蓝白涂装的分局警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精准地刹停在翡翠城正门前。车门砰砰打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员动作利落地跳下车,脸色严肃,快步冲进了那扇已经停止转动的歌厅大门侧门。
停车场这一角重归相对的安静,只有远处城市的背景噪音在嗡鸣。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警笛的锐响和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
谭笑七收回了目光,将指间那支被捻得有些变形的烟扔进车载烟灰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像是在复杂的棋局上,看到了对手如期落下的一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对前排驾驶座上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去人民医院。”他要亲眼观察跟这件事有关的一切,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