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乌溜溜的黑眼珠(下)

“就这儿吧,”谭笑七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和海浪声,“清净。”

的确清净。清净得适合商量些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阴晦的坏事。海天之间这一片灰蒙蒙的空旷,仿佛成了他们此刻扭曲心思的最佳幕布。

三人沿着冷清的海岸线缓缓走着,脚下的沙砾在湿气中板结成块,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谈话声断断续续,夹杂在永不止息的海风呜咽里。

主要是吴尊风在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焦虑,反复掂量着“软饭”的具体搭配和王英新关押点的通风除湿问题。谭笑七偶尔应几句,声音平稳,给出些“粥里可以加点打碎的鱼茸”或“找的地方必须完全听不到任何固定钟声”之类的具体补充。他的目光更多是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仿佛在丈量那虚无一物的广阔。谭笑七知道这样的地下所在,吴尊风有好几处。

就在这凝重而单调的节奏中,旁边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却跑调的哼唱。是吴德瑞。他两只大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步略略拖后半个身位,脑袋随着自己哼出的旋律一点一点: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是罗大佑的《恋曲1990》。调子被他哼得七拐八绕,却奇异地带着股浑不吝的劲儿。吴尊风被打断了思路,皱着眉瞥了他一眼,似乎嫌这歌声不合时宜。谭笑七也侧过头,看向大个子。

哼唱声停了。吴德瑞自己反倒先“噗嗤”一声,继而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粝洪亮,一下子撞碎了海风编织的寂静帷幔。

吴尊风和谭笑七都惊愕地停下脚步,望着他。

吴德瑞笑够了,抬起大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眼睛因为笑意显得亮了些。他看看面露不悦的吴尊风,又看看神色探究的谭笑七,咧着嘴说:“谭总,吴叔,我给你们猜个谜语吧?”

不等两人反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带着孩子般的得意:“馒头泡在稀饭里,打一个电影演员的名字!就刚才我哼那歌的电影里的!”

吴尊风眼神一滞,眉头拧得更紧。他心思全在“正事”上,对电影明星之类毫无兴趣,更别提猜谜。他嘴唇动了动,嗯,胡闹。

谭笑七却微微笑了。他看着吴德瑞那张因恶作剧般笑容而生动起来的脸,看着那副毫无阴霾、与此刻此地谈论的阴谋诡计格格不入的兴致勃勃。一年半前,在人民医院那间消毒水气味刺鼻的杨家高干病房里,他第一次见到吴德瑞。那时的大个子,跟在某位眼高于顶的杨家子弟身后,眼神桀骜,姿态戒备,像一头未经驯化、只认一个主人的年轻猛兽。而如今,这头猛兽收起了利爪,心甘情愿地离开原来的山头,蹲伏到了吴尊风那摊浑水边,替他看守着海市的黑暗角落。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难言。谭笑七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他有跟着他的女人,有五个娃娃,那些是世俗生活的锚点。但无人知晓,在这个精于算计、冷漠如棋盘的大脑深处,占据着最重要、最特殊位置的,竟是眼前这个时而憨直、时而凶猛、此刻又像个大孩子一样出谜语的大个子。这是一种难以归类的情感,混杂着欣赏、掌控、依赖,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超出功利计算的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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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润发。”谭笑七几乎没有思索,平缓地说出了答案。

吴德瑞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用力一拍大腿:“哎呀!谭总你真神了!一猜就中!不愧是我们的指路明灯!”他原本可能想说别的词,临时改了口,但那欢喜是发自内心的,仿佛谭笑七猜中谜语,比他们谋划的事情顺利更让他高兴。

吴尊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看看开怀大笑的吴德瑞,又看看微笑不语的谭笑七,忍不住问:“什么馒头稀饭?怎么就周润发啦?”他是真的困惑,这困惑让他暂时忘却了焦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

吴德瑞忍着笑,比划着解释:“你看啊,馒头泡稀饭里,是不是‘粥’(周)‘润’了‘发’馒头?”

吴尊风琢磨了好几秒,才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表情却依然有些懵懂,显然觉得这谜语既无聊又拗口。

谭笑七没再解释,只是笑意更深了些,目光重新投向大海。阴郁的天光下,吴德瑞那简单而突兀的快乐,像一颗粗粝却温暖的石头,短暂地投入了他心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激起了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正午的阳光本该有些力度,但穿过码头仓库高窗上厚重的尘垢,也只在地面投下几块昏黄模糊的光斑。王英嘴里的金牙刚刚适应了早晨那碗温热鱼糜粥的包裹,下一秒,后颈某处便传来一记精准而短促的钝痛,不是那种大开大阖的殴打,更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楔入了意识与肉身的连接处。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身后是谁。黑暗便如潮水般轰然淹没一切。

意识是逐渐从一片混沌的泥淖中浮起来的。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但听到的只有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荡的沉闷回响。随后是触觉,身下并非原先囚室里那张硌人的破木板床,而是某种更粗糙、带着潮湿阴冷气息的水泥地。空气也不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复合的气味:陈年的铁锈、腐烂的木质、挥之不去的海腥,还有一种,仿佛曾有许多人在这里剧烈挣扎喘息后留下的、渗入砖缝的绝望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