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了动脚趾,蜷缩又张开。这是他确认自己身体控制权的方式之一。脚底板上厚厚的、在猴岛粗糙地面上磨出来的老茧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软,是这几天在平滑冰冷的水泥地上“养”出来的。这点变化让他无端烦躁。仿佛某种与那段苦难岁月的、疼痛的联结,正在被悄然剥夺。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身侧的水泥地,指甲用力刮过表面。嗤—— 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不是沙沙声,是某种更涩、更钝的响动。他停住,然后,换了个地方,又刮了一下。再一下。
不是计算时间。曾经墙上的那些道划痕已经证明那毫无意义。他是在确认。确认这触感是真实的,确认这粗糙的阻力是真实的,确认这指甲划过物体引发的、从指尖传到颅内的微小刺激是真实的。每一下刮擦,都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那层包裹着他的、越来越厚的麻木与恍惚。痛感很轻微,却有效。他在用这种方式,丈量自己与彻底疯掉之间的距离。只要还能感知到这区别,只要还能主动制造这区别,他就还在“这里”,尽管这个“这里”比猴岛的荒野更像地狱。
忽地,一阵风从门缝或哪个更高的缺口钻了进来,带来一股稍强些的气流。风里除了那固有的腥味,还裹挟进来一些别的东西。
是音乐。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被风吹得破碎不堪。但王英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钢琴声。
和他之前在那个灰白房间听到的,似乎是同一首曲子,或者至少是同一种风格。旋律优雅、流畅,带着经过严格训练的、无可指摘的忧郁。此刻这乐声飘在码头上空,混杂在风声、水声、遥远的机械声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具有穿透力。
是女儿在弹。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脏最嫩的那块肉上。吴尊风说过,她在谭笑七那里“过得很好”,在学钢琴,有最好的老师。此刻,这琴声就是证据,残酷的证据。她就在不远处的某个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指下流淌着王英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旋律。她可能刚做完功课,穿着干净的睡衣,坐在光可鉴人的钢琴前,为某个他永远无法出席的学校演出或家庭聚会练习。她心里想着什么?或许有一丝对练习的厌烦,或许有对明天和同学见面的期待,或许……或许在某个极短暂的瞬间,会掠过一丝对那个“抛弃”她的父亲的、模糊的恨意或不解。
而她的父亲,此刻正蜷缩在几百米外(或许更近?也或许更远!)这个散发着铁锈和死水腥气的黑暗囚室里,用指甲刮着水泥地,试图确认自己尚未崩溃。
海风还在吹,那缕钢琴声却消失了,或许是被一阵更强的风扯碎,或许是弹奏者暂时停了下来。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震颤的余韵,混合着腥气,钻进王英的肺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