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找祖父诉苦。
那些翻涌在心头的话——贺楚的药、宫外的流言、我仓皇出走的狼狈——在祖父的目光里,竟一句也倒不出来了。
我不忍说。
他这把年纪了,还要替我悬心,替我辗转难眠么?我做不来这样不孝的事。
祖父也没有问。
他只是轻轻抬手,对门外候着的内侍点了点头。
不多时,几碟点心便摆上了榻边小几——枣泥酥、茯苓糕、桂花糖蒸栗粉,都是我自幼爱吃的江南旧味,连碟子都是从前那套青白瓷,荷叶边,浅浅的。
我记得的,小时候随爹娘回东星,每次来给祖父请安,这瓷碟里总盛着刚出笼的热点心,祖父自己不碰,只看着我一块一块吃完,偶尔问一句:“可还合口?”
我伸手,取了一块茯苓糕。
咬下去还是那个味道,软糯的,清甜的,咽下去时连心口都跟着暖了几分。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我又取了一块枣泥酥,细细嚼着,满口都是甜。
祖父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小几上的茶,慢慢撇着浮叶,仿佛这世间最大的事,也不过是眼前这一碟点心还够不够。
我咽下最后一口桂花栗粉,轻轻拍了拍指尖的细屑,忽然觉得,这一路从西鲁逃来的仓皇、委屈、空落落,似乎都被这几块点心,稳稳地接住了。
祖父这时淡淡说了一句:“晚膳让他们备了你爱吃的莼羹。”
我“嗯”了一声,鼻尖又有些发酸,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汹涌难抑的酸楚。
唯美食不可辜负,何况是祖父给的。
晚膳摆在了祖父寝殿的西暖阁。
六叔也什么都没问。
他像平日一样,先给祖父布了菜,又顺手往我面前的碗中舀了一勺莼羹,语气如常:“上京的莼菜,不如南平的新鲜,你将就尝尝。”
我低头喝汤,鲜香漫开,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回进东星皇宫,六叔也是这样,只把我爱吃的菜一样样挪近些,再近些。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熨帖。
吃完晚膳,祖父靠在引枕上听六叔说今岁秋贡的事,什么茶减产了,绸缎庄换了新绣样,都是些琐碎事务,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