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放下手中团扇,露出妆容:额间一点朱砂,眉眼勾勒得比平日明艳,唇色是楚地喜爱的檀红。有年轻宾客偷偷举手机拍照,配文:“救命,我穿越了?”
仪式按部就班进行。拜天地后,司仪宣布:“请新人行‘合卺礼’,此乃先秦古礼,唐代沿革,今日复原——”
服务生端上漆盘:不是玻璃高脚杯,而是一对剖开的匏瓜,以红丝线相连,内盛米酒。李沛然与湘云各执一半,相视一笑,同时仰首饮尽。苦涩酒液入喉,湘云蹙眉,李沛然却低声念出《仪礼》中的句子:“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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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宾客表情各异。年轻人举着手机录视频,窃窃私语“好酷”;中年亲友面露困惑;后排三位老者却频频点头,老教授甚至掏出笔记本记录。
宴席开桌,才是真正的“荆楚风味大赏”。头道菜便是清蒸武昌鱼,鱼身下压着葱丝姜片,服务员上菜时朗声念道:“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此乃毛泽东词句,亦彰鄂地饮食文化!”接着是莲藕排骨汤、三鲜豆皮、面窝、孝感米酒……每道菜都有简短文化解说。
湘云换上一身红色旗袍敬酒时,终于忍不住“破功”。走到大学同学那桌,闺蜜拉着她袖子笑问:“刚才喝交杯酒,苦不苦?”
“何止苦,那酒是我按唐代方子自己酿的,差点酿成醋!”湘云吐舌,“但仪式感满分对不对?”
“满分满分,就是担心你公婆婆看不懂。”
“早打过预防针了。”湘云朝主桌努嘴。李沛然的父母正夹着豆皮,听身边老教授讲解这道小吃与宋代汉口码头文化的关系,听得津津有味。
敬到文化学者那桌时,气氛严肃了些。省博前馆长举杯道:“小李,你们这本书,我看了部分样章。虚实结合做得巧妙,最重要的是——把黄鹤楼从单纯的旅游地标,还原成了活的文化载体。这杯我敬你们。”
最意外的插曲发生在宴席过半时。一位穿着中山装、自称“崔氏文化研究会”的中年男子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新人面前。
“恭喜二位。”他语气平和,眼神却锐利,“我是崔明远第十三代孙,崔正言。祖上在江夏确有名望,也的确与李白有过交往。拜读二位书中涉及我先祖的章节……有些细节,想请教来源。”
全场瞬间安静。李沛然感觉到湘云的手微微收紧。这正是他们预料中的挑战——崔明远在书中作为“反派”出现,嫉妒李白才华,多次为难主角。虽然已做艺术处理,但后人找上门来,仍是棘手事。
李沛然举杯还礼,从容应答:“崔先生,书中人物皆文学创作,借历史人物之名,抒艺术表达之需。若有不妥处,还望海涵。不过……”他话锋一转,“书中提及崔公在开元二十三年于黄鹤楼北侧建‘观澜亭’,此事《江夏县志》残本有载,崔先生可曾见过?”
崔正言愣住,显然未料到对方如此熟悉细节。李沛然微笑:“我这里有该残本影印件,宴后可赠崔先生一观。历史人物的评价本就多元,重要的是,我们都希望荆楚文化能被更多人了解——崔公当年建亭观江,不也是为此地风光添彩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创作自由,又展现考据功底,更给足了对方面子。崔正言神色缓和,最终碰杯饮尽:“李先生博学。书中诗句‘崔郎笔墨亦风流,留与江涛共白头’,这句……其实写得不错。”
风波化解,掌声响起。湘云在桌下悄悄捏李沛然的手心,指尖写着:“帅。”
宴散时已是华灯初上。两人站在酒楼门口送客,江风拂面,对岸黄鹤楼亮起璀璨灯光,如一尊金色宝塔矗立在墨色天幕下。
最后离开的是陈编辑。他拉着许沛然走到一旁,低声道:“《国家文史》的专访我安排在周三下午。另外,刚接到央视纪录片团队的电话,他们正在筹备《诗词中国》第三季,想请你们做一集‘黄鹤楼专题’的顾问——可能要去实地重走李白的荆楚路线。”
“接。”李沛然毫不犹豫,“这是最好的推广。”
“还有件事……”陈编辑表情微妙,“今天婚礼,你们是不是请了微博上那位‘唐史侦探’?他刚刚发了条九宫格,把你们婚礼的每个细节都考据了一遍——从楚服纹样到合卺礼的唐代变体,点赞已经破万了。评论区有人在问:这对新人怎么懂这么多?他们的书真的只是小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