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清单,那是沈庭玉核出来的十二条走私船的汇总表,上面除了宝顺号还有十一条船。

何明风把清单念给陈亚福听,每念一条,问一句“这条船你认不认识”。

陈亚福听完十一条船名,认出了其中四条——金顺号、福顺号、万顺号、吉顺号。

四条船都是泉州港的,船主他都认识,都是跟他一样被郑士通和胡德昌拖下水的正经海商。

“这四条船的船主,现在还在泉州吗?”

“金顺号的船主死了,肺痨,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福顺号的船主搬去了漳州,改行贩鱼。”

“万顺号的船主在码头上扛包,就是我儿子现在跟着的那个人。”

“至于吉顺号的船主——”陈亚福停了一下,“疯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每天坐在聚宝街口,对着海港的方向唱歌。”

“唱的是闽南渔歌,年轻时候出海唱的那种。”

偏厅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钱谷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何明风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陈亚福面前。

“陈老丈,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让人记下来,作为证词。”

“这些证词,加上海关的旧档,加上郑士通的签字,再加上韩豹在军饷账上的签名,足以把这条线从头到尾钉死。”

“但你得做好准备,这些东西一旦上了公堂,你的名字也会在上面。”

“你运过禁运品,按律当罚。”

“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主动作证,配合查案,按大盛律例可以从轻处置。”

“轻到什么程度,我现在不能说。”

“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你的儿子,不会因为他爹做过的事被牵连。”

陈亚福的眼睛动了动。

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里看不出清晰的焦点,但眼眶慢慢变红了。

他把竹杖从地上捡起来,站直了身体。

“老汉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入了土,怕什么罚。”

“怕的是死了之后,子孙后代还背着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