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绣娘记

古风故事集 水流花 1660 字 19小时前

杭州有女名苏巧,幼失怙恃,依姑母而居。姑母苏氏,善绣,绣名满城,然性严苛,督绣甚急。巧从姑母学,心手相应,七岁能绣花,十岁能绣鸟,十五岁所绣人物,栩栩如生,见者皆叹为神技。然姑母每见其绣,必斥曰:“形似耳,神未至也。”巧泣而改之,改而复斥,如是者数年。

一夕,巧独坐灯下,绣一幅《寒江独钓图》。绣至半,困倦伏案,忽闻窗外有女子声曰:“汝绣虽工,然无魂。”巧惊起,推窗视之,月色如水,杳无人迹。俄而声又作,自绣架中出。一女子自绣品中冉冉而升,素衣如烟,眉目含愁,顾盼间有千般幽怨。

巧骇然,问曰:“卿何人也?”女子曰:“妾乃绣中魂,姓柳名线。前世为绣娘,绣尽天下万物,独不能绣己之魂。死后魂入绣中,辗转千年,无人能解。今见汝绣,与妾有缘,故来相见。”巧曰:“绣中魂,何谓也?”柳线曰:“凡绣品,皆有心。绣者以心入针,以魂入线,则绣有魂。汝之绣,形极工,然汝心中有怨,故绣中有怨;汝心中有惧,故绣中有惧。姑母之严,汝心之缚也。汝不脱此缚,绣终无魂。”

巧闻言,泪下如雨,曰:“然则如何可脱?”柳线曰:“明日姑母外出,汝取素绢一匹,闭门三日,不绣花鸟,不绣山水,只绣汝心。”巧曰:“绣心何状?”柳线曰:“汝心如何,便绣如何。不必求工,不必求形,只求真。”言讫,化作轻烟,散入绣品之中。

明日,姑母果外出赴宴。巧闭门,取素绢,焚香静坐。初,不知从何下针。忽忆幼时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泪落绢上,晕开一片。巧乃以泪为墨,以痛为线,绣一女子,茕茕孑立,旁有枯树,树上一叶将落未落。绣至此处,心如刀绞,复忆姑母严厉,虽苛而慈,冬夜为其暖足,夏日为其扇凉。针线渐柔,绣至女子身后,又绣一老妇,持灯而立,灯光虽微,照女子一身。

三日不食不寐,绣成,如痴如醉。姑母归,见绣,愕然良久,忽掩面泣曰:“此绣中有我,有汝。我苛待汝,实畏汝不成器。今观此绣,知汝已成矣。”巧亦泣,抱姑母曰:“非姑母,无今日之巧。”姑母展绣细观,见绣中女子虽有泪,眉目间却有坚毅之色;身后老妇虽严厉,执灯之手却微微前倾,欲护女子。姑母叹曰:“此绣有魂矣。吾绣一生,不能及也。”

自此,姑母不复督责,巧亦不复怨怼。绣艺日进,所绣人物,皆能传神。然每绣一幅,必先静坐三日,与绣中人对语,知其悲欢离合,然后下针。故其绣,见者或笑,或泣,或叹,或默,皆随绣中人之遭遇而感。

居数年,姑母卒。 巧葬姑母于西湖之畔,庐墓三年。三年中,绣《姑母灯下授绣图》,绣中姑母执针,巧侍立,灯花如豆,满室皆春。此绣后为杭州知府所购,献于宫中,皇后见之泣曰:“此绣中有孝,有慈,有恩,有义。非天下至情之人,不能为此。”乃赐匾“针神”,悬于巧之绣室。

又数年,金兵南下,杭州城破。 巧携绣品数十幅,逃入天台山中。途中遇一老妪,蹒跚而行,几欲倒地。巧扶之,老妪曰:“老身无家可归矣。”巧乃携老妪同行,入山结庐而居。老妪善炊,巧善绣。居一年,巧绣《流民图》,绣中男女老幼数百人,或扶老携幼,或抱子携囊,或回首望乡,或仰天长叹。绣成,悬于庐外,山民见之,无不泣下。

老妪观绣,忽曰:“汝绣虽工,然有一人未绣。”巧问何人。老妪曰:“汝自身。汝绣尽天下人流离,独不绣己之流离。”巧愕然,忽忆柳线之言,乃取素绢,对镜自绣。绣至一半,镜中己面渐老,方知岁月不居。遂弃镜,闭目而绣。绣成,乃一女子,立于断崖之上,崖下波涛汹涌,崖上却有一枝梅花,破雪而开。

绣成之日,老妪忽化为柳线。 柳线笑曰:“汝今知绣心矣。汝初绣以泪,再绣以情,今绣以道。泪者,情之浅;情者,道之始;道者,情之极。汝绣已成,妾当别矣。”巧泣留之。柳线曰:“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妾魂入绣千年,今得汝解,已无憾矣。”言讫,化轻烟散入绣中。巧视绣品,见《流民图》中老妪之面,竟变作柳线之容,眉目含笑,再无愁色。

后巧隐居山中,以绣授村女。 所授不惟针法,更授“心法”:凡绣花鸟,必先观花鸟之生趣;凡绣人物,必先体人物之悲欢。村女中有慧者,能绣出风中有声,月中有影。巧年八十卒,卒之日,犹执针绣一图,图上一女子,坐于梅树下,仰首望月,月中有影,影中有女子,执针而坐。人问此绣何名,巧曰:“《望月》。”言讫而逝,手中针落,绣品上梅花忽放,香满一室。

巧卒后,村女葬之于梅树下。 葬日,山中梅花尽开,香传十里。村女于其墓前立碑,碑曰“绣娘苏巧之墓”。碑侧刻其绣品数幅,虽经风雨,色泽不褪。后有文人过此,见其绣,叹曰:“此非绣也,乃魂也。”乃作《绣娘传》,传于世间。

小主,

评曰:世之论艺者,多曰“技进乎道”。然技如何进乎道?苏巧之绣,初以形,再以情,终以魂。形者,技之始;情者,技之深;魂者,技之极。无魂之艺,虽工亦匠;有魂之艺,虽拙亦神。柳线以绣中魂,点化苏巧;苏巧以绣中魂,点化村女。一灯传一灯,一魂引一魂。艺之不绝,在魂之不绝。魂之不绝,在人心之不绝。苏巧之绣,传之千古,非绣之传,乃魂之传也。

又评曰:苏巧与姑母,初若水火,终若鱼水。姑母之严,非苛也,乃爱之深也。苏巧之怨,非忤也,乃情之真也。二人以绣为媒,终解心结。天下无不解之怨,无不通之情。要在乎以心换心,以情动情。绣能传情,情能化怨。姑母灯下授绣,苏巧灯下绣姑母。一灯之明,可照百年;一线之柔,可系三代。此乃绣之道,亦人之道也。

又评曰:金兵南下,杭州城破,苏巧携绣入山。绣品虽轻,然所载者重。流民图所绘,非一人之悲,乃天下之悲。苏巧绣流民,流民亦绣苏巧。绣者与被绣者,皆在历史中流离,亦皆在历史中不朽。老妪观绣,点出苏巧未绣自身。此乃点睛之笔,亦为苏巧绣道之转关。绣他人易,绣自身难;绣自身之形易,绣自身之魂难。苏巧对镜自绣,遂通大道。后之绣者,当知绣人先绣己,绣形先绣魂。此乃绣之要,亦艺之要也。

又评曰:柳线者,绣中魂也。守绣千年,待一知己。苏巧以泪绣之,柳线以魂报之。绣中之情,可以通阴阳,可以越生死。柳线化烟而去,然其魂已入苏巧之绣,随绣而传。苏巧卒后,绣上梅花忽放,香满一室。此非虚言,乃情之至也。情之至者,可以动草木,感鬼神。绣上梅花,苏巧之魂也;梅香满室,苏巧之魂之显也。后之览者,当知艺之至者,必有魂;魂之至者,必不朽。

又评曰:绣娘之绣,绣尽天下,终绣自身。此乃艺术之最高境界。艺术家以作品传世,然作品非身外之物,乃身内之魂。绣娘之绣,与其魂一体。绣在,魂在;绣亡,魂亡。故绣娘于临终之时,犹执针绣《望月》图,图成而逝。此乃以生命完成最后之作,以魂融入最后之绣。后之览者,当知生命为艺术之本,艺术为生命之华。无生命之艺术,如无根之木;有生命之艺术,如不死之草。

又评曰:吾观苏巧之绣,乃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苏巧以孤女之身,成针神之名,非天赐也,乃人力也。初以姑母之严,几不能成;中以流离之苦,几不能存;终以柳线之点,几不能悟。然苏巧一一过之,卒成大道。此乃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后之览者,当知困苦为成人之资,挫折为进德之阶。不经寒彻骨,哪得梅花香。苏巧之绣,其梅花乎。

又评曰:绣娘记,乃文言小说之一种。其文辞典雅,叙事曲折,寓意深远。苏巧之故事,虽为虚构,然其精神可嘉。后之览者,当以文为鉴,以事为镜。知艺之重,在魂不在形;人之重,在心不在貌。则此文之作,不为空谈矣。

又评曰:天地之间,惟情不死。苏巧以泪绣情,以情绣魂,以魂绣道。情之至者,可以通天地,感鬼神。姑母之慈,柳线之义,村女之信,皆情之属也。苏巧以绣传情,以情传绣。绣在,情在;情在,人在。后之览者,当知真情之可贵,真心之可珍。勿以情为累,勿以情为苦。情者,天地之心也。苏巧知天地之心,故能绣天地之魂。

又评曰:吾观苏巧之故事,乃知艺术之重。艺术者,非独为玩物也,乃人心之镜,世道之衡。苏巧绣《流民图》,使见者泣下,此艺术之鼓舞人心者也。苏巧绣《望月》,使梅花放香,此艺术之感化天地者也。后之艺术家,当以苏巧为法,以真情为根,以正气为魂。不写无聊之景,不绣无用之物。则艺术之道,可以传世矣。

又评曰:绣娘记,传之千古。苏巧之名,垂于不朽。后之览者,当有感于斯文。是为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