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道尽头那点微光被彻底的黑暗吞没时,烬生并非走进,而是重重地跌入了下水道那黏腻而冰冷的怀抱。他右胸的伤口,像一张贪婪的嘴,还在不断地向外渗着血,每走一步,都让他的身体因失血而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脚下的菌毯,柔软而黏腻,踩上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像一头活物般,在他的靴底微微起伏,每一次搏动,都让他感到一阵从脚底传来的、令人作呕的寒意。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将终端机塞回口袋,用还在流血的手指,在粗糙的裤缝上,蹭掉了那些黏稠的血迹。
“你撑不了多久。”长明种的声音,不再是通过任何外部设备,而是直接从他的颅骨内侧响起,那声音,冷得像两块金属在高速摩擦,不带任何情感,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数据流撕裂了你的神经接口,再往前走,你的中枢神经系统会彻底崩溃,你会瘫痪。”
“那就瘫痪。”烬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突然,他脚下的菌毯,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他低下头,看见脚边原本灰白色的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转为一种不祥的深紫色,表面浮出了一层细密的、如同肿瘤般的凸起,它们像一张张邪恶的嘴,在贪婪地呼吸着。他加快了脚步,但菌毯的蔓延速度,比他更快。转眼之间,那些紫色的菌丝,已经缠上了他的小腿,无数根细小的、如同针尖般的刺,刺入他皮肤的瞬间,带来了一阵尖锐而密集的刺痛。
“它醒了。”长明种说。
烬生没有答话,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却发现刀鞘空空如也——那把陪伴了他许久的武器,在刚才被数据流冲击时,不知掉在了哪里。他只能继续往前,但菌丝已经爬上了他的膝盖,那股刺痛感,迅速变成了一种灼烧般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他的皮下疯狂穿行。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那长满了青苔的、湿滑的墙壁,才没有摔倒。
“求饶吧。”织雾者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低语般的诱惑,而是像一座山,直接碾进了他的脑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神明般的压迫感,“你父亲已经死了,凯尔的残影也被我吞了,你还有什么可守的?”
烬生猛地抬起头,眼前却不再是下水道那潮湿而肮脏的墙壁,而是他母亲的脸。她站在一片柔和的光里,嘴角带着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微笑,正朝他伸出手,想摸他的头。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但那些紫色的菌丝,却像被激怒的毒蛇,突然暴起,将那温柔的幻影,瞬间撕成了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碎片。那些碎片,落地时,化作了一滩滩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黏液,立刻被下方的菌毯,迅速地吸收了。
“不——”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
“没用的。”织雾者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嘲弄,“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凭什么抵抗我?”
幻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是凯尔。他站在那扇关闭的门后,装甲破损,那颗裸露的机械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着,他正朝烬生伸出手,眼神里,充满了某种他从未读懂过的情绪。烬生几乎要扑过去,但菌丝,再次暴起,像一张巨大的、充满了恶意的网,将凯尔的影像,再次绞碎。这一次,那些碎片,落地时,发出了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正在享受它的猎物。
烬生,跪倒在地。菌丝,已经爬到了他的胸口,当它们刺入他伤口的瞬间,那股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了“咯咯”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声响,直到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舌头。那股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意识,有了些许短暂的清醒。他猛地抬起手,用指甲,狠狠地划过了胸前那道滚烫的青铜纹路。
纹路,亮起了一阵微光。那些菌丝,短暂地退缩了,但下一秒,又以更猛烈的势头,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加密集。织雾者的笑声,在他的脑中,如同炸雷般响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你以为,靠这点小把戏就能赢?”织雾者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你连‘亵渎协议’是什么都记不全,拿什么跟我斗?”
烬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那道青铜纹路,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他的指尖,像活物般,在他的皮肤下,微微地跳动着。他忽然想起了医师说过的话——“痛苦,是你唯一的锚点,别让它断了。”
他抬起手,狠狠地砸向地面。指节撞上那柔软而黏腻的菌毯的瞬间,剧痛,如同电流般,窜上了他的手臂,但他没有停,一下,又一下,直到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指骨传来断裂的“咔嚓”声。每一次撞击,都让胸口的青铜纹路,更亮一分,而那些菌丝的攻势,也随之减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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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织雾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波动,“你真以为,靠自残,就能守住人性?”
“不是守住。”烬生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是提醒自己,还活着。”
菌丝,突然停滞了,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了。他趁机抬头,看见前方菌毯的中央,浮现出了一团暗红色的光晕,形状像一块不规则的、正在搏动的晶体。光晕的表面,有细微的脉动,那频率,与他胸前青铜纹路的跳动,完全一致。
“磁欧石……”长明种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类似于迟疑的情绪,“它在共鸣。”
烬生,死死地盯着那团光晕,没有动。菌丝,重新开始蠕动,但速度,明显变慢了,像在犹豫,像在畏惧。织雾者的笑声,再次响起,却不再那么笃定,多了些许不确定。
“你以为,找到同源能量,就能翻身?”织雾者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强撑的镇定,“它早被污染了,和你一样,是个残次品。”
烬生,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那团光晕。胸口的青铜纹路,跳动得越来越快,与光晕的脉动,逐渐同步。在某一刻,两者,同时亮到了极致。那些疯狂涌动的菌丝,突然剧烈地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扯回了地底。
压力,骤然减轻。烬生,瘫坐在地,大口地喘着气。织雾者的声音,变得模糊,像一台信号不良的、即将报废的通讯器。
“这只是开始……”织雾者,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彻底沉寂了。
长明种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共鸣频率异常,织雾者与方舟同源的可能性,上升至百分之七十三。”
“闭嘴。”烬生,哑着嗓子说,挣扎着站了起来。右胸的伤口,还在流血,但那些菌丝,已经退到了他的脚边,像畏惧着什么,不敢再靠近。他看向那团暗红色的光晕,发现它,正在缓慢地移动,朝着下水道的更深处,飘去。
“跟上它。”长明种说,“它,可能是通往‘人性残留区’的钥匙。”
烬生,没有回答,只是迈开脚步,跟上了那团光晕。每走一步,他胸口的青铜纹路,就亮一分,像在回应着某种来自远古的召唤。通道,逐渐变窄,墙壁上的菌毯,也越发稀薄,露出了后面那锈迹斑斑的、冰冷的金属管道。光晕,飘到了一扇紧闭的铁门前,停下,悬在半空,微微地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