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被雷声压得只剩一半,那句话像一块被撕开的布条,只飘过来了前半截,后半截被一道横空劈来的粗雷截断吞没。但我耳朵尖,还是听见了。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风雷足踩在黑色胶质地面上,暗红色的气旋在脚底把黏液碾开又合拢,每一步都留下一圈正在缓慢消散的能量印记,那些印记先亮后暗,从灼目的赤红渐渐褪成灰烬般的暗色,再被下一波涌上来的黑胶覆盖,像写在沙地上的字被潮水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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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处走,黑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粗。有一些粗得像三四根铁柱拧在一起那么粗,砸下来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反而把耳朵震麻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能感觉到胸腔在跟着一起共振,肺叶像一面被大鼓震得发麻的皮,每一下震动都从胸骨传到了脊椎,再从脊椎传到了后脑勺,连心跳都被那股低频嗡鸣带着变了节奏,原本平稳的跳动开始跟着雷声的频率忽快忽慢,像被人捏着鼓槌敲打的一面皮鼓。
暗黑色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地劈落,把整片沼泽照得明灭交替,光与暗在几息之间来回切换了十几次,像有人在头顶快速开关一盏巨型油灯,每一次亮起都能看见沼泽深处那些扭曲的枯树桩子和冒着气泡的黑色泥潭,每一次熄灭又让一切重新沉入一种浓稠得能握住的黑暗里。
身后的那些修士开始陆续出问题了。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贴的避雷符全部烧完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焦黑卷曲的符纸灰烬,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正在酝酿下一道黑雷的云层,那一瞬间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纸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然后他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活鱼一样猛跳了起来,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嘴里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我的符!全没了!”那声惨叫在密集的雷声里显得格外尖锐,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一块铁皮,听得人牙酸。
然后他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备用符纸往身上贴,贴歪了好几张也顾不上整理,有一张甚至贴到了自己的衣领内侧,翻进去一半又黏住了下巴,他也不管,就这么歪歪扭扭地裹着一身半贴半掉的黄纸朝来路狂奔,脚底踏起的黑色胶质溅了旁边另一个修士满身。
另一个更倒霉,他穿着一件号称能防黑雷的银纹铠甲,据说花了三万灵石定制的,那件铠甲确实看着气派,胸口处的银纹雕着一只展翅的雷鸟,护肩和护膝处嵌着拇指大的避雷珠,走起路来那些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腰间挂了一串小铃铛。结果铠甲在扛了三道黑雷之后从胸口处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雷鸟的鸟喙处一路延伸到腹部,边缘烧得发红,像被烙铁烫过的铁皮。从那条缝里冒出一缕袅袅升起的黑烟,那股烟带着一股焦糊味和一丝淡淡的铁腥气,紧接着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朝后仰过去,膝盖先弯了,腰跟着塌下去,后脑勺朝下倒的时候被旁边的同伴赶紧一把托住了。
那同伴蹲在地上,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在他耳边拼命喊:“撑住!避雷区不远了!”而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琉璃,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在说梦话:“我的铠甲……三万灵石……”说完,眼睛又闭上了,手指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道裂缝的边缘,像在抚摸一件被毁了的稀世珍宝。
最惨的一个老哥,大概是贴符的时候太马虎,有一张没贴牢,被风吹起了一个角。那个翘起来的角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像一面投降的小旗。结果一道黑雷精准地钻进了那条缝隙,暗黑色的电光像一条泥鳅顺着那个缺口钻了进去,直直劈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当场炸成了一个蓬松的黑色球状物,每一根发丝都像被通了电一样竖得笔直,还在持续地闪烁着细小的暗紫色电花,那些电花沿着发丝一路闪烁到发梢又跳回头皮,来来回回像一群蚂蚁在他头上织一张发光的网。他的脸也被那一下直接熏成了焦炭色,眼白在那一团黑炭里显得格外的白,嘴唇翻出来也是焦黑的卷边,一张嘴吐出一口白烟,烟圈圆圆的,飘飘悠悠地升上去,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荧光,像一条被钓上来之后正在奋力喘气的鱼,嘴一张一合间还在往外冒着残余的热气。
他身边的同伴一边拽着他就往回拖,一边破口大骂:“跟你说了要贴三张!三张!你非说两张够用!”
那老哥在昏迷边缘挣扎着回了句:“三张……太贵了……一张五十块……”
他的声音从焦黑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沙哑,像沙子摩擦砂纸,说完就彻底没了动静,身体被同伴拖拽着在黑色胶质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沟痕的边缘慢慢涌上来一层黏液,把他留下的足迹一点一点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