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皮特陈的“新”诊所位于下城区一条污水管道改造成的巷道深处,门面简陋得几乎与周围崩塌的混凝土残骸融为一体。年迈的黑医刚刚结束一场持续六个小时的紧急手术,为一个被流弹击穿胸腔的帮派小头目勉强续上了命。对方付不出多少信用点,只丢下两罐过期的军用营养膏和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手枪作为报酬。
皮特陈拖着僵硬的左腿,走向诊所角落那张用废弃医疗舱改造的“床”。他抬起机械臂,用早已失去血肉、覆盖着合成皮肤的袖口,擦了擦他那颗早已不剩什么毛发、还杵着两根长长的筒状义眼的头部。他轻叹一口气,不知是单纯的疲惫,还是感慨这座天空城还能在巨头的炮火下幸存多久。
最近天空城的冲突比平时多了太多。不是帮派火并,而是真正的、带有公司背景的武装摩擦。流弹、能量武器灼伤的痕迹、植入体过载爆炸的伤员……他的生意接连不断。可惜客户大部分都是底层人,出不起什么钱。而且他的水平也有限,许多复杂的神经接驳或高端义体排异反应,他根本处理不了。
不过,或许也是好事。被他这样勉强治好的那些人,短时间内,应该也没能力再卷入下一场冲突了吧。
就在他即将瘫倒在“床”上时——
“咚、咚咚。”
熟悉的节奏敲响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合金门。
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间隔。
皮特陈的筒状义眼微微转动了一下,内部的光学镜头调整焦距。又来生意了。他心想,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到门边,解除了简单的机械门闩。
门开了。
门外,不是他预想中捂着伤口、浑身是血的底层混混或倒霉路人。
是李豫。
穿着一身沾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深色外套,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底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皮特陈很熟悉的东西,他经常在一些经历过大出血或重伤后,那种命悬一线的人脸上,看到这种强行撑着的虚弱感。但比那更深的,是一种皮特陈从未见过的、仿佛刚从无穷尽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的空洞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