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行,婶子。”许柔柔轻声却坚定地说,走过去扶住李翠兰的手臂。
叶月英看着叶不凡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当,死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丝微弱的涟漪。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沙哑地挤出一个字:“……嗯。”
照顾一个重伤昏迷、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病人,其艰辛远超三个少年的想象。翻身、擦洗、处理排泄物、盯着点滴、留意体温……每一项都需要极大的体力和心力。医院的夜晚,灯光昏暗,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病人的呻吟或护士的脚步声,更添几分压抑和漫长。
叶不凡定下了规矩:三个人轮班。每班三个小时,一人守在病房里,时刻留意大雷叔的情况,帮他翻身、擦汗,盯着点滴瓶;另外两人,则在病房门口狭窄冰冷的走廊地上,铺开从家里带来的一张破旧草席,蜷缩着挤在一起,抓紧时间休息。
医院的瓷砖地冰冷刺骨,即使隔着薄薄的草席,寒气也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走廊里通风,夜风穿过,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吹得人瑟瑟发抖。两个半大的孩子,就那样紧紧地挨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驱散一点寒意。许柔柔总是尽量把身体蜷缩得很小,把相对“暖和”一点的位置让给叶月英。
轮到叶不凡守夜时,他坐在病床边的方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睛紧紧盯着叶大雷灰败的面容,留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偶尔,他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叶大雷掖好被角,动作笨拙却透着无比的认真。寂静的深夜里,听着叶大雷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看着那条被石膏固定的、注定残疾的腿,叶不凡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生活的残酷,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远比一张被顶替的通知书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疲惫和压抑中,丹田深处那股沉寂多日、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的暖流,却悄然活跃起来。当他全神贯注地照顾叶大雷,当他内心被巨大的责任感和对同伴境遇的悲悯所充斥时,那股暖意便会丝丝缕缕地漾开,如同温润的溪水,悄然滋养着他透支的身体和精神。这暖流驱散着刺骨的寒意,抚平着焦躁的情绪,让他在最疲惫的时刻,也能保持一丝清明和专注。他甚至能感觉到,这股暖意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当他用带着暖意的手轻轻触碰叶大雷的手臂时,昏迷中的叶大雷紧皱的眉头,似乎都会稍稍舒展一丝。
小主,
轮到叶月英守夜时,是最煎熬的。她坐在父亲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裤管下那截被石膏包裹的残肢,心如刀绞。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供她读书,父亲不会那么拼命……那失控的牛,那冰冷的犁铧……她无数次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流泪,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有时,她会忍不住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摸一下那冰冷的石膏,仿佛想确认这噩梦的真实性,却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一次,叶不凡在门外草席上浅眠,被叶月英压抑的啜泣声惊醒。他悄然起身,走进病房。昏黄的灯光下,叶月英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捂住嘴,泪水从指缝中无声滑落。叶不凡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床头柜上。然后,他站在她身后,将手掌轻轻搭在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上。
就在他的掌心触碰到叶月英肩头的瞬间,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暖流,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手臂,传递到了叶月英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