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面光溜得能映出人影,和码头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是两个天地,她踩着粗布黑裙的脚顿了顿,竟觉出几分烫脚的慌。
满室苦药气扑面而来,浓得盖过了红木香,直钻得人喉咙发涩。明黄的帐子挂在紫檀木床架上,被穿堂风掀得晃了晃,露出榻上半靠的人。
解九爷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梳得齐整的鬓发散了几缕在额前,枯槁的手攥着块鸳鸯玉佩,红穗子磨得发毛,指腹正反复蹭着佩面的裂痕。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原本涣散的神思猛地一聚,攥着玉佩的手竟颤了颤,喉间滚出半声模糊的气音:“云舒……?”
这声错认像根针,扎得她眼底发紧。她没应,只从斜挎的黑布包里摸出那个磨白的小布包,指尖捏着布角一抖,半截褪色的红绳系着半块鸳鸯佩滑出来。
佩面刻着的“解”字虽淡,却和榻上那枚的字迹分毫不差,断口处的磨痕更是严丝合缝,像当年被人用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九爷认的是‘云舒’的脸,还是这半块佩?”她往前挪了步,帽檐垂落的黑丝线扫过肩头,露出来的眉眼、眉骨下那颗淡痣,和榻上的人如出一辙。
“我娘‘云舒’走了十二年,走前攥着这佩说,当年您在她产房外听见是女儿,转身就叫管家把城郊外室生的儿子抱进来——她血崩刚止住,连看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您就用块蓝布裹着我,丢给了贪钱的远亲,转头对外说,正妻诞下嫡子,取名解连环。”
解九爷的脸瞬间白得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玉佩险些滑落在锦被上。
旁边伺候的老妈子早吓得跪了地,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却被他挥开。
枯瘦的手往前伸了伸,像是想碰她手里的半块佩,又像是想摸她的脸,咳意突然翻涌上来,他蜷着身子咳,痰盂里溅出的血点落在素色锦被上,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