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令只能蒸散一时,雾补过来的速度太快了。崔三藤站在吴道身侧把弓端平了,箭尖对准雾墙前沿某个浓淡不均的节点。她的眉心银蓝光在瞄准的过程中持续跳动着,像在感应雾中某个密度异常的位置。雾里有东西在走。密度高的位置在来回移动,不是随气流飘的,是有意识地在走。
吴道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雾墙前沿的左翼。那片区域的墨绿色确实比周围深了一层,浓淡的边界清晰得像刀切过,在缓慢地横向移动。移动的节奏不像风吹的飘忽,更像人在水中行走时身体推开水流的规律性波动。那片深绿色的区域移动了约十丈距离之后停了一下,然后从雾中浮现出了一个轮廓。模糊的、半透明的、和周围的墨绿色雾体同色但密度更大所以更显眼——是一个人的形状。头部、肩部、躯干、双臂,全部齐全,轮廓的边缘在雾中像水波一样微微浮动。那个轮廓的面部位置有一处微弱的暗光点,和墨绿井水中那人影眼窝里暗绿色瞳孔的位置一致。它在看吴道。
小主,
吴道和那个雾中轮廓对视了三息。三息之内轮廓的边缘从模糊变得更加清晰,像被镜头调焦了一样,肩宽的比例从偏窄变宽到接近成年男性的比例。它脚下的雾层在它清晰化的过程中向两侧退开了一段距离,露出一片干燥的、被雾放过一瞬的空地。然后它动了。它朝吴道的方向迈了一步,腿从雾中跨出来的时候地面上没有留下脚印,但脚掌落地的位置多了一圈暗绿色的雾气漩涡,漩涡在地面上旋转了两圈之后消散了。它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前一步远,距离从十丈缩短到了八丈。它的行走姿态有一种奇特的滞涩感,像人在水中走路时被水的阻力拖着,每一步都需要用力把腿从某种粘稠的介质中拔出来再迈出去。
吴道把赤炎令换到左手,空出右手结了山术的守印。金光从他指尖织成了一道密网,网的经纬线每根都细如发丝但韧性极强,在他面前两尺处立起了一面高及头顶的金色光幕。光幕落地的瞬间那具雾中轮廓停了,它站在光幕前方大约五尺处,面部那点暗绿色的光从吴道的面部移到了他左手的赤炎令上,又从赤炎令移到他腰间的两枚铜镜上,最后重新落回他的面部。它在确认一件东西的位置。确认完了之后它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向后退了一步,退回了雾墙的深处。它的轮廓在退入雾中之后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保持在了比雾墙稍深一层的可见度上,像站在半透明窗帘后面的人影。
它不是来攻击的。它来认东西。树里人从后面走到吴道身边,银白意念在光幕前方那五尺的距离内扫了一遍,在雾中轮廓刚才站立的位置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息余留。气息的纹理和墨绿井水表面的那层屏障材质一致——卵泡封膜的同类物质,但稀薄得多。它在确认铜镜在你身上。确认完了它就退了,把它看到的信息带回了雾的核心区。
吴道把光幕收了。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腰间的两枚铜镜——照形镜和窥天镜捆在一起的位置,镜背的放射纹在晨光中隐约泛着和雾中轮廓面部相同色调的暗绿光。那层光很淡,在日光下几乎被淹没,但确实是来自镜背深处的一层自发光。这两枚镜子的气息在吸引它。它从雾中追过来,不是随便飘到镇子边缘来的,它是被铜镜的气息引到主街这个位置的。
他从腰间把两枚镜子解下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两镜捆在一起之后重量均匀,镜背朝上叠放着,那层暗绿色的自发光在日光下像两枚半透明的玉片叠在一起透出的底色。他把两镜举到面前,用建木的金光在镜面上写了一道极小的镇印——印文刻入铜面的瞬间,两镜表面的暗绿自发光的亮度降低了一线,像是被镇印压住了一部分。然后他把两枚镜子重新挂回腰扣上,把腰扣的位置从右侧腰线正中外移到了右胯侧,离中轴线更远了一些。
雾墙前沿在他调整好腰扣位置之后有了反应。那具隐在雾中的轮廓向雾墙内部退了约两丈,面部的暗绿色光点从正对着他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小角度,像在重新定位。铜镜的气息被镇印压了一层之后,它对位置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它需要更近的距离才能重新锁定。吴道看清了这个规律之后把铜镜又往外移了半指,镇印加了一层——这次镜面的暗绿光降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雾中轮廓的面部光点在镇印加层之后突然散成了三粒更小的光点,在雾中不规则地跳动了片刻才重新聚拢。
它在失焦。崔三藤的骨箭一直保持着待射状态,箭尖始终指着雾墙前沿那具轮廓的颈部位置。镇印压住了镜子的气息之后它找不到目标了。
吴道把两枚铜镜在腰扣上固定好,从怀中取出一根青木竹签,用竹签蘸着建木金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从他脚下出发绕过主街东头这一片区域画了半圈,把镇子东侧的一小块区域单独圈了出来。弧线落笔的轨迹在泥土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金色沟槽,沟槽内的金光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生气。他把竹签插入弧线起点和终点的交汇处,竹签的尖端楔入泥地之后金光沿着弧线的走向从头到尾亮了一遍,形成了一道闭合的生气回路。
这道圈里面是安全的。雾中的东西进不来这道圈。等圈内的生气稳定之后,镇子东侧这些住户可以撤到圈里来。吴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沿着主街往回走了几步,在距离自己画的弧线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雾墙前沿的轮廓在他退了这一丈之后没有再跟上来——它停留在原地,面部暗绿色光点在生气回路的弧线边缘来回扫描了三遍,像在辨认一道过不去的边界。它在边界前停住了之后身体轮廓开始缓慢地模糊,从人形逐渐退化成一片不规则的气团,气团在雾墙中缓缓飘散,和周围的墨绿色雾气融为一体。
它散了。但它把圈的位置记下来了。下一次它再聚形的时候会避开这道圈的边缘,绕到圈的上风方向去。树里人从后面走上来蹲在生气回路的弧线旁边检查了一圈沟槽的深度。沟槽的生气能维持大约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后需要重新画一遍。圈内能容纳的人数大概是三十到四十人,全撤进来需要分批次。
小主,
吴道站在主街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雾墙的高度。它已经从两丈高涨到了两丈半,墙顶的墨绿色在晨光的高处显得更淡了一些,像颜色在上升过程中被日光漂白了。雾墙中那些曾经聚形成人形的气团在消散之后没有彻底离开,它们变成了更小的气块在雾墙内层缓慢游移。他数了一下——至少十几个气块在同时移动,每一个都在不规则地画着小圈,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在循环游动。
先撤第一批。东头这几户,让老人和孩子先进圈。年轻力壮的留在屋里面关好门窗,用湿布把门缝窗缝塞住,等第二批。吴道转身朝东头那几户人家走去,挨个敲门通知。开门的人面色各异,有的脸白得没有血色,有的面皮上已经浮现了暗绿色的细纹。每一户的人在听到带上干粮和水之后就默默地收拾了东西,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走到了生气回路圈起来的那片空地上。第一批进了十七个人,在圈里蹲坐着围成一圈,圈中央插着吴道那根青木竹签,竹签顶端的金光像一盏小灯维持着生气通路的循环。
吴道在圈边站了一会儿观察圈内人的面色。老人在生气中呼吸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脸上那些暗绿色的细纹淡了一些,孩子干咳的频率降低了。青木生气在封闭回路中持续循环,把圈内空气中的种子浓度维持在极低的水平。他确认了圈的有效性之后转身往镇子深处走了回去,经过棺材铺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刘木匠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右臂的三根竹签还扎在原位,暗绿色小臂的颜色比早晨又淡了一线,像是生气正在持续把他体内的种子往外逼。他抬头看见吴道,右手抬起来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又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那片鳞片剥离后留下的浅灰色印痕。
吴道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他停住了。街面上出现了一样东西——一片半透明的暗绿色薄膜,铺在街道中央的碎石路面上,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从什么身体上蜕下来的一整张皮。薄膜大约有两尺长一尺宽,形状像一个侧卧的人蜷缩之后贴在地上的轮廓。表面光滑无纹,在晨光下像一层刚凝结的冰面,薄得能看见路面石子的轮廓从下方透出来。吴道蹲下来用竹签的尖端挑起薄膜边缘看了一下厚度,膜质均匀,没有被撕裂或拉扯的痕迹,像是从某个完整形状上整体脱下来的。他把薄膜翻过来看底面——底面密布着无数细孔,排列成规则的蜂巢状网格,每一粒细孔的直径和墨绿井水中那道人影皮肤表面的孔隙一致。
蜕皮。雾中的东西在聚形到一定程度之后会蜕一层旧皮,蜕完的皮留在地面上,新的皮更密更韧。崔三藤蹲在他对面用箭尖挑了一下薄膜的边缘。薄膜在箭尖的挑动下微微颤了一下,边缘向内卷曲了不到半寸又恢复了原状。这层皮还活着。蜕下来之后它还在自主收缩。
吴道把竹签收回来,在薄膜旁边用赤炎令画了一个小圈。红热的圈线贴近薄膜边缘的时候薄膜自动收缩了远离热源的部分,像活物在避火。他把赤炎令放在圈线上持续加热了约十息,薄膜在持续的近距热辐射下从边缘开始向内卷曲、干缩、硬化,最终变成了一小片硬脆的暗绿色壳片。他用竹签把它拨到一边,壳片在滚动中裂成了三瓣,每一瓣的断面都是灰白色的骨质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