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色领巾尖角覆盖的那片后背最先被晒得灼热起来,我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浮汗,虚脱般地走下山去。
其实,刚才给皇后娘娘讲从刘老婆子那里听来的故事时,我心里倒是悄然宽慰了许多。打李慕贤进宫以来,从未梦见过自己的爹娘和弟弟。偶尔听见别的姑娘偷讲夜里梦见家乡的时候,她就有几分惴惴不安,生怕是家人还生自己的气,在梦里也不肯见她。讲着故事,我倒突然看开了,梦不到他们应该是好事,说明他们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什么我非知道不可的变故。
夏蝉是粘不尽的,那单调的噪声总是会从哪个角落传来。
“知了——知了——”让心里有鬼的人们心惊肉跳。
这座皇宫,真是让人气闷啊。
我在半山腰停下脚步,远远望着树枝见露出的凤坤宫檐角。皇后刚才对我说,她此生吃的苦远不及太后当年。
太后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情,离我的年纪太远了,本不该让我知道。可是,师父偏偏要提拔我,让我叭儿狗一样日夜跟在她旁边。她年纪上来了,觉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夜里醒了再睡不着了,就薅起我来说话。这样,我在呵欠连天里还比别的姑娘听说了几件先皇在时候的事情。
我还没出生,先皇就已经驾崩了。他是个什么人,我全是听师父说的。其实,讲论先皇,师父也很慎重。她在那尊缺指头菩萨面前双手合十告了几告,说了两个字——“荒唐”。然后又歉疚地解释,说:“我见着先皇的时候,他已经不剩几年了。老糊涂了。有些我也是听说的。”
先皇的荒唐事,师父只讲了一点点,但每一件都足以让我目瞪口呆。在我看了,先皇老糊涂了之后倒是不像年轻时候那么荒唐了。
师父这个人,教训起人来嘴巴是溜的,却不善于讲故事,起承转合之类的什么也没有。先皇怎么个荒唐法呢?她就直接跟我说:两件事,一件大的,一件小的。大的是传说他早年曾经在召幸宠妃的时候,让不得宠的嫔妃都在旁边看着,宠妃闹着要拿蜡烛台钎子捅死自己,才不看了。这里面的前因后果,我到底也没听明白,就是知道了蜡烛台里面那根铜钎子确实挺厉害。小的那件事就不难懂了,我听了气得够呛。福颐公主生了一场大病,太后坐在病床旁边亲自伺候了两宿,先皇才派了个下人去凤坤宫问问——不是问福颐公主的病,是问太后去年赏给她的珍珠长链还戴不戴,不爱戴就拿出来给丽妃,给她编珍珠衫。
当然,这些事的真假不得验证。但是,虚国铁骑来袭,西境生灵涂炭的时候,先皇只是崩溃病倒,不曾拿出一点办法。这是师父亲眼看见的。
每年先皇忌日典礼上,太后都不曾落过一滴眼泪。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不过,咱们太后那个脾气,主持中馈再好,也得不了宠的!”虽然师父自己是个老姑娘,偶尔却很热衷点评“得宠”之道。说一阵自己觉得尴尬了,就打圆场说:“是你走运,没撞上年轻时候梆梆的那会儿!太后这几年脾气已经好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