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索命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737 字 3个月前

我是高家庄的佃户,和周家大院只隔着一道篱笆。

周家老爷周济富,外号周扒皮,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刻薄地主。

我给他家扛了十年长活,亲眼见过他半夜蹲在鸡窝里学鸡叫,就为了让长工们早点下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掐着脖子的老母鸡,听得人心里发毛。

周扒皮死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得了怪病,浑身长满鸡皮疙瘩,疙瘩里还会钻出细小的羽毛。

死前三天,他开始像鸡一样啄米吃,跪在炕上,脑袋一点一点,把炕席都啄破了。

最后那夜,他忽然伸直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鸡鸣,然后一头栽进灶坑里,烧成了焦炭。

出殡那天,周家大院摆了七七四十九桌白事宴。

可来吃席的人,筷子一碰到菜,就听见碗盘里传出鸡叫声。

不是一只,是成百上千只鸡在同时尖叫。

人们吓得扔了筷子,周扒皮的棺材里却传出笑声:“吃啊……怎么不吃……我请的客……”

棺材盖“砰”地掀开,周扒皮坐了起来。

浑身焦黑,像烤糊的鸡,只有眼睛是血红的。

他张开嘴,发出的还是鸡叫:“咯咯咯——欠我的,该还了——”

说完又躺回去,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从那以后,周家大院就成了鬼宅。

可周扒皮的鬼魂,没留在宅子里。

他附在了那些鸡身上。

先是周家养的三百只鸡,一夜之间全变了。

鸡冠子长得像人脸,仔细看,竟是周扒皮的五官。

鸡眼睛会滴溜溜转,盯着人看时,眼神和活着的周扒皮一模一样——贪婪,算计,阴毒。

这些鸡不吃谷子,专啄人。

啄一下,被啄的地方就会长出一片鸡皮疙瘩。

长工们吓得逃了,可逃不出高家庄。

因为庄口那棵老槐树上,蹲满了这种“人脸鸡”。

它们白天睡觉,夜里叫唤,叫声不是“喔喔喔”,是“还债啊——还债啊——”。

声音能传三里地,整个庄子的人夜夜被吵醒。

我躲在家里,用木板钉死窗户。

可第三天夜里,我听见灶台里有动静。

扒开柴灰一看——

我家那只老母鸡,正用周扒皮的声音说话:“赵老蔫,你欠我三年工钱没结清,记得不?”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母鸡从灶膛里钻出来,浑身灰扑扑的,可鸡冠子上那张人脸清晰得很。

正是周扒皮!

“你……你不是烧死了吗?”我舌头打结。

“烧死的是皮囊,”老母鸡歪着头,鸡嘴一张一合,“我的魂儿啊,早就分给庄里所有的鸡了。你们谁家没吃过我周家的鸡?吃了我的鸡,就得替我还债。”

我想起来了。

周扒皮生前吝啬,可每年腊月,会给每个佃户送一只鸡。

说是年礼,其实是为了第二年涨租子找由头。

庄里家家户户都吃过他送的鸡。

“什么债?”我问。

老母鸡扑棱翅膀飞上桌子,鸡爪在桌面上划拉:“我生前欠的债——骗过的租子,克扣的工钱,逼死的人命……这些债,阎王爷都记在账上。我得找够替死鬼,才能投胎。”

它盯着我,鸡眼里闪着邪光:“你吃了我的鸡,你就是我的替身之一。”

那天夜里,庄里出了第一桩命案。

是王二麻子,他吃了最多周家的鸡——因为给周扒皮当过狗腿子,每年能得三只。

他死在自己家鸡窝里,浑身上下被啄得没一块好肉。

最恐怖的是,他的嘴被啄烂了,可脸上却挂着笑——周扒皮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鸡窝里的十几只鸡围着他,鸡冠子上都长着周扒皮的脸,都在笑。

第二天,庄里开始死人。

凡是吃过周家鸡的,一个接一个,死在鸡窝里,死在灶台边,死在自家饭桌前。

死状都一样:被鸡啄死,脸上带着周扒皮的笑。

死了的人,家里养的鸡就会长出人脸,加入“讨债”的队伍。

庄里还剩三十七户没死。

都是硬骨头,没吃过周家鸡的。

可周扒皮的鬼魂有别的法子。

那天晌午,庄口老槐树下聚集了上千只人脸鸡。

它们齐声叫唤:“高家庄的人听着——你们祖上,都租过周家的地!租子就是债!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叫声化成黑字,浮在半空,一笔一画,写着每户人家欠的租子数——从光绪年间开始算,利滚利,到现在都是天文数字。

我家的数字最大:八百七十三石谷子。

因为我爷爷那辈租周家的地最多。

“还不起租子,就拿命抵!”人脸鸡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像乌云盖顶。

它们开始攻击还活着的人。

我躲进地窖,听见外面惨叫声不绝于耳。

鸡嘴啄木板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

地窖门被啄穿了,十几只人脸鸡钻进来。

我挥着锄头乱打,打死了几只,死鸡流出的血是黑的,腥臭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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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更多的鸡涌进来。

我被扑倒在地,鸡嘴朝我眼睛啄来——

就在要啄到的瞬间,地窖深处传来一声真正的鸡鸣。

清亮,高亢,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那些人脸鸡像被烫到似的,扑棱着往后退。

地窖最暗的角落,慢慢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只公鸡,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鸡冠子火红,像顶着团火焰。

白公鸡看了我一眼,开口说话了,声音苍老得像百岁老人:“周扒皮这孽畜,死了还要作妖。”

它踱到我面前,鸡爪在地上划拉:“我是高家庄的土地鸡,受一方香火三百年。周扒皮把魂魄散入鸡身,污了鸡族的清名,我不能不管。”

“土地……鸡?”我懵了。

白公鸡昂起头:“鸡司晨,主阴阳交替。周扒皮用鸡鸣骗人早起,犯了鸡族大忌。死后又附身鸡体,更是罪上加罪。你若是想活命,就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找到周扒皮的‘命根鸡’。”白公鸡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他把主魂附在一只特定的鸡身上,那只鸡不死,他的魂魄就灭不了。其他的鸡杀再多也没用。”

“怎么找?”

“吃过周扒皮心头肉的那只鸡。”白公鸡冷笑,“他死前三天,自己从胸口割了块肉,喂给了院里最凶的那只芦花公鸡。那是‘献祭’,把主魂和肉体精华都喂给鸡了。找到那只芦花鸡,杀了,周扒皮的魂就散了。”

我想起来了。

周扒皮死前确实养了只特别凶的芦花公鸡,见人就啄,连周扒皮自己都被啄过。

可周扒皮非但不杀它,还天天喂它精米,有时候还喂肉。

原来喂的是自己的肉!

“那鸡在哪?”我问。

白公鸡侧耳听了听:“还在周家大院。但周扒皮的魂已经控制了整个庄子的鸡,你进不去。”

它顿了顿:“除非……你也变成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