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倒计时

八十亿美元是什么概念?

1987年,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是两千六百亿人民币,按当时汇率折合七百亿美元。这八十亿美元,相当于全国一年创造的财富的十分之一以上,全部藏在海外,藏在几十家离岸公司、几百个账户、几千份合同里。

这些数字,很快就要变成过去式了,因为日本泡沫,快要见顶了。

日经指数在1989年12月达到点的历史高点,然后一路狂泻。东京地价在1990年见顶,然后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下跌。银座的地价腰斩再腰斩,东京的写字楼空置率高得都他妈可以养鸽子。日本进入了他们后来称之为“失落的十年”,实际上远远不止十年。

现在是1988年春。距离那个顶点,还有一年半。

该准备离场了。

报告的后面,是陈嘉木的一封信。

“光明同志亲启:

这些数字,我算了三遍。每一遍都以为算错了,每一遍都对上了。

五十三家企业。三百多套设备。四吨图纸。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这些日本人,要是知道他们最先进的技术,正在运往中国,会是什么表情?

但更多时候,我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东西到了国内,真的能用起来吗?真的能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吗?

前些天,东京电子的田中社长请我吃饭。他说,年轻时去美国留学,看见美国人的实验室,回来就想:日本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实验室?三十年过去了,日本有了。现在他去中国,看见中国的年轻人,眼睛里也有他当年那样的光。

他还告诉我:“陈桑,你知道吗,我父亲是关东军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小时候,他告诉我,中国人是打不垮的。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没说为什么信了。但我知道。

那种光,叫希望。

嘉木

1988年1月8日夜,于香港

想起第一次见陈嘉木的情景。那时候他刚从东北调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但领口还是有点大,在办公室里,站得笔直,但目光有些拘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苦着脸说:“领导,我能力有限,怕做不好。”

熊光明说:“做不好,不怪你。不做,会怪你一辈子。”

陈嘉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件蓝布中山装,换成了私人定制的西装。那个拘谨的中年人,变成了能跟日本银行家谈笑风生的“陈桑”。但有些东西没变,那个点头,那种沉默,那种答应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底的倔强。

他知道陈嘉木在信里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那些图纸,那些设备,那些技术,总有一天会变成中国人自己的东西。不是“引进”的,不是“消化吸收”的,是“自己”的。从无到有,从模仿到创新,从跟在别人后面跑到和别人并排跑,从并排跑到领先。

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命,把火种递出去,然后看着火光照亮别人,自己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熊光明收回思绪:“小张~”

张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只是站在桌前等着,等着熊光明慢慢抽完那根烟。

“回电。告诉陈嘉木同志,1988年底前,完成对日本中小企业的最后一轮收购。此后只卖不买。”

陈嘉木收到电报立刻就懂了。盛宴,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