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楼下的街道上,早高峰还没开始,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落叶。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大洋彼岸的冲击波正在以光速飞来。
“陈桑。”村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眼睛也是红的。
“香港那边来电,恒生指数今天停市了,新加坡也停了,伦敦那边还在往下走,法兰克福已经跌穿了心理关口。”
陈嘉木接过咖啡,没说话。
“还有~”村田犹豫了一下。
“三菱信托的渡边专务打电话来,想约您见面。听声音,很急。”
陈嘉木喝了一口咖啡,苦得舌头发麻。
“约今天下午吧。”
村田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绞在一起,忽然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说这次暴跌是全球性的,日本也扛不住。华尔街已经有人在跳楼了,是真的跳楼,不是比喻。美林那边一个交易员,昨天下午,从窗户跳下去了。我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村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想说~~要不要先撤一部分,要不要把手头的头寸平掉。
陈嘉木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年轻人,虽然是个日本人,但忠诚度没得说。
“村田,你跟着我几年了?”陈嘉木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瓷器碰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五年了。”
陈嘉木点点头,靠到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腹部:“这五年里,我们见过多少次风浪?”
村田想了想:“墨西哥危机那次算一次,85年广场协议算一次,86年日元破180也算一次。。。。”
“哪一次我们亏过?”
村田愣住了。他张着嘴,脑子里飞快地跑了一遍远洋投资五年来的收益曲线。他见过那条曲线,是他亲手画的,每一个拐点都对应着一场危机。那条线从原点开始,往右上方延伸,偶尔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偶尔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但大方向从来没有变过。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稳多了。
“那这一次,你慌什么?”
陈嘉木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下午还有仗要打。”
下午两点,三菱信托总部。
渡边一郎的脸色比陈嘉木预想的还要差。这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见人就鞠躬递名片的日本人,此刻像一只惊弓之鸟,眼袋肿得发青,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他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省了寒暄的日本人才是真正慌了神的日本人。
“陈桑,昨天一天,我们的客户赎回了五百亿日元。今天早上又有一百五十亿。再这样下去,撑不住了。”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想喝一口,但手抖得厉害,茶杯在碟子上磕了好几下才凑到嘴边。他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放下杯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陈嘉木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端坐在皮椅上,神情淡淡的,和往日并无不同。
“我想问的是~~”渡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们远洋投资,有没有打算赎回那八十亿?”
陈嘉木知道他说的是去年那笔投资,三菱信托发起了一只东南亚基础设施基金,主要投资新加坡的港口扩建和马来西亚的天然气管道项目,在当时被业界称为“最无聊的基金”,全是长周期的基础设施,没有任何短期盈利空间。
远洋投了八十亿日元,算是第一批认购方中规模最大的一位。当时有人嘲笑远洋钱多了没处花,投这种项目还不如存定期。但陈嘉木很笃定,他需要的是避险,是分散风险。
“渡边专务。”陈嘉木放下茶杯,身体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三菱信托,撑得住吗?”
渡边的脸僵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日本人之间的对话。但陈嘉木就这么问了,目光直视着他。
渡边沉默了很久。
“撑得住。”他终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