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寻访:被遗忘的工人们

线索似乎断了。陈青禾不甘心,又详细询问了资产评估时的细节,特别是那几台丰田织机。老人们七嘴八舌,都证实那是最新的好机器,引进时花了大价钱,绝不可能只值八万。“评估那天,来的那几个人,看着就不像正经搞评估的,贼眉鼠眼,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当时的厂长、还有那个什么钱老板(指收购方钱大勇)嘀咕了几句就走了。后来报告出来,大伙儿都炸了锅,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老工人捶着腿,满是无奈。

陈青禾默默记下:评估人员可疑、与厂长钱大勇有私下接触、工人普遍质疑评估值。他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水,冰凉的金属杯壁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菌菇干在口袋里散发着淡淡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气,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和背后那些沉甸甸的期盼。

告别了老槐树下的老人们,陈青禾继续深入家属区。他敲开一扇扇紧闭或虚掩的门,耐心地自我介绍,说明来意。大部分职工家属,尤其是女工和下岗的中年人,起初都带着深深的戒备和怀疑,但看到陈青禾诚恳的态度,听到他提起那些被克扣的买断金、被拖欠的医药费、被撕毁的安置承诺,那层坚冰般的麻木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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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光线昏暗、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屋里,陈青禾见到了带着两个孩子的李大姐。她丈夫曾是厂里的维修工,改制后找不到稳定工作,靠打零工勉强糊口,一次意外摔伤了腰,彻底失去了劳动能力。李大姐抹着眼泪,从一个旧饼干盒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泛黄的纸:“陈同志,你看,这是当时厂里发的安置方案宣传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优先安排困难职工家庭……这是老张(她丈夫)最后一次住院的催款单,厂里说改制了,账封了,不管了……还有这个,”她抽出一张皱巴巴、边缘磨损严重的纸条,“这是最后一次发工资,扣了钱,说是什么‘历史欠账’,连个正经说法都没有,就打了这么个白条!”

陈青禾接过那张白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扣减历史欠账 ¥XXX元”,落款只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和日期,连公章都没有。这薄薄的一张纸,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他郑重地将这些承载着血泪的证据收好,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下李大姐家的情况:张姓维修工工伤致残、安置承诺未兑现、医药费拒付、工资白条克扣。

一户,又一户。陈青禾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遭遇和关键信息碎片:**孙师傅,技术标兵,买断金被强行“入股”新厂,股份凭证模糊不清,分红从未兑现;赵阿姨,老会计,因质疑评估报告被提前“劝退”,未拿到足额补偿;钱家,双职工,安置房承诺成空,至今租房,房租占去大半收入……**

他口袋里的菌菇干,分给了几个面黄肌瘦、眼巴巴看着他的孩子。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小口小口珍惜地咬着,那质朴的香气似乎暂时驱散了一些生活的苦涩。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陈青禾。他想起档案袋里那个被篡改的数字“180,000.00”变成“80,000.00”,这消失的十万,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吞噬的是无数个像眼前这样的家庭赖以生存的希望和尊严!冰冷的愤怒再次在他胸中翻腾,保温杯被他无意识地攥紧,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夕阳西下,将家属区破败的轮廓拉得老长,投下更深的阴影。陈青禾拖着疲惫却异常沉重的脚步,准备离开。一天的走访,他赢得了职工们初步的信任,收集了大量证言和零星证据,拼凑出改制黑幕下职工权益被肆意践踏的悲惨图景。然而,最直接、能一击致命的证据——那份被篡改前的原始评估依据、或者能证明高层决策者(郭刚、孙卫东)与钱大勇勾结的书面证据——依然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不见踪影。

就在他推着自行车,即将走出家属区大门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身影佝偻的老工人,不知从哪里快步跟了上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陈同志,等等!”

陈青禾立刻停下脚步,心头一动:“老师傅,您有事?”

老工人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住陈青禾的自行车后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声:“我……我姓王,以前是厂里仓库保管员。他们……他们评估那天,我在仓库里盘点,听见……听见孙局长(孙卫东)和那个钱老板,在隔壁旧账房里说话……”